作為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,加略人猶大因為賣主求榮而惡名昭彰。

當《聖經》提到十二門徒之名,猶大總被放在最後一位(使徒行傳甚至拒絕承認猶大)。這位千夫所指的背叛者出身加略(其他門徒都是加利利人),於耶穌在世的最後三年加入成為門徒,負責管理錢財。《聖經》對猶大的行為全盤否定,指責他接受撒旦的誘惑步上該隱的後塵,竟然為了三十枚銀幣就出賣了主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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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有《聖經》痛斥在先,後世的猶大印象無不貪婪可鄙。在以《最後的晚餐》為標題的多幅宗教畫中,猶大時常被隔在餐桌的另一側背對觀眾。或而手握錢袋表情陰沉;或者獨獨他頭上沒有聖人光環。在名氣最響亮的達文西畫作裡,猶大表情驚懼地望著耶穌,右手同樣抓著錢袋不放。


有趣的是,據說猶大曾為這樣的自己留下自白書。七0年代晚期,《猶大福音》自靠近埃及艾明亞的沙漠洞穴中出土。事實上,早在西元二世紀的文獻就提到過《猶大福音》,該文獻譴責《猶大福音》為異端邪說。七0年代從埃及新出土的莎草紙手抄本,或可當作《猶大福音》曾經存在的佐證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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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,國家地理頻道在復活節前播出《猶大福音》專題。經由國家地理學會的各項科學鑑定,證實這份手抄本成書於三或四世紀。學會並公開了福音書的部分翻譯,書中主張猶大出賣主是基於主的啟示。即使背叛令猶大痛苦萬分,為了釋放耶穌的神性,他只得忍痛成為毀滅耶穌肉身的共犯。


姑且不論《猶大福音》真偽,重點在該書提供了相當不同的觀點-正因為愛耶穌,猶大才狠心害耶穌。無獨有偶,成書於五0年代早期,由尼可斯‧卡山札基所著之《基督的最後誘惑》採取了類似的說法-耶穌授意猶大檢舉自己,如此一來人子才能拯救世界……


倘翻閱《馬太福音》,可以發現在耶穌被釘上十字架前後都有猶大的身影。先是一名女子拿價昂的香膏澆在耶穌頭上,眾門徒認為此舉極為浪費,耶穌卻贊揚女子的 作為。耶穌說她在我身上做的「是一件美事」,「是為我安葬做的」。(其實「基督」在希伯來文的意思即「受膏者」,女子相信耶穌是救世主方侍以王者之禮)猶大見狀,跑去向祭司長要錢告密。弔詭的是當耶穌被定罪後,猶大卻又反悔了。他央求大祭司收回銀幣放了耶穌遭拒,猶大最終選擇自盡。


許多人主張在猶大賣主前插入獻香膏的女子是反襯猶大的貪婪-女子捨棄金錢為主;猶大反倒賣主求財。至於猶大對審判耶穌態度上的游移不定,也只能說明叛徒是多麼的奸詐虛假。


既然我前面提到《猶大福音》,那麼接下來又該替猶大說項了吧?不錯。關於猶大在耶穌死前的奇行,日本文豪太宰治創作出《駈込み訴え》,向讀者展演他另類的瘋狂推測。


(以下《駈込み訴え》書摘都是我譯好玩的,譯文謝絕轉載。由於原作著作權已過期,建議有興趣能讀日文的直接上青空文庫看全文...理由是我覺得光看摘錄翻譯沒那麼萌w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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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駈込み訴え》可譯作《越級申訴》,原為江戶時代的制度,意指跳過地方申訴機構直接向高層告狀。小說是這樣開始的。

「容我稟告,容我稟告。大人,那個人,太過分,太過分了。是的,是個討厭的傢伙,是個壞人。啊啊--我不能容忍,不能放任他活著。」


由於我先破哏,大家很快就能猜到這位告狀者正是猶大。作者邀讀者參與這場審判,猶如電影《羅生門》的取景角度般,我們彷彿能看到對耶穌恨之入骨的猶大跪在跟前,正一字一句發洩他的滿腔怒火。

(這部分強烈推薦
石田彰的詮釋


除了唾罵耶穌,猶大也罵其他門徒是盲從的蠢貨-他堅稱要不是有他大家早就餓死了。猶大憤怒地表示五餅二魚的所謂「神蹟」,根本是他私下想盡辦法湊來的。


看著小說主角連罵數行,讀者自不免好奇: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追隨耶穌經年呢?對於這個《聖經》沒有答案的問題,小說裡的猶大倒是直接回答了。


「我覺得那個人很美。」


等等,好像哪裡不對!?

不僅如此,在海邊與耶穌討論過「寂寞」後,猶大想放聲大哭之餘,馬上做出如斯告白。


「不,即使不能獲得天父的理解;甚或無法被世人理解,只要您一個人,您能理解我的話,那就十分足夠了!

我愛您,無論其他弟子多麼深愛您,他們的愛都無法與我的相提並論。

我比誰都愛您。

彼得和雅各他們不過是追隨您,只想著其中或許有什麼好處。但是,只有我知道,我知道追隨您半點好處也沒有。即便如此,我還是離不開您,究竟為什麼呢?

倘若您離開這個世界,我也會馬上死去,我是活不下去的。」



好……於是……猶大向耶穌求愛,希望他別再講道收門徒,最好能帶著母親瑪莉亞跟他到鄉間隱居,兩人各自娶妻後平靜地相伴終生。這項請求遭耶穌拒絕後,猶大開始暴走


「那個人不屬於任何人,他是我的。如果要我把他交給別人,在交出去之前,我會親手殺了他。

我捨棄了父親,捨棄了母親,捨棄了出生地,追隨著他走到今天。我不相信天國,不相信神,也不相信他的復活-他憑什麼會是以色列的王?」


強烈的獨佔宣言啊啊啊--

然後什麼都不信的猶大,再次批評其他相信耶穌將高升成聖的門徒是笨蛋;另外,再次強調自己與眾不同的信仰。


「那個人是個騙子!他所說的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派胡言,我完全不信。我只相信他的美,如此美人舉世無雙。我純粹愛著他的美,僅此而已,我從不奢望任何回報。」

 

……嗯……繼不甩天父發言後,猶大先生不忘補充-他也不怕來世的審判。

 

「我只是不想離開那個人罷了。我只想待在他的身邊,聽著他的聲音,遠望他的身影,這樣就夠了。此外,如果可以的話,我希望他停止傳教,只和我在一起,兩個人共渡一生。啊啊啊--倘若真能如此,我會有多幸福啊!

我只相信即時的、此際的、現世的喜樂,末日審判之類的,我毫無所懼。」


小說發展至此,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位猶大早就為愛發狂了愛瘋狂,一慘也;告白旋即被發卡,二慘也;被發卡後對方馬上有了新歡,三慘也。


各位還記得馬太福音那位獻香膏的女子嗎?在這篇小說中,猶大對用香膏澆在耶穌頭上的馬利亞發火,耶穌竟為馬利亞辯護。猶大發現耶穌愛上了馬利亞,倍受打擊 的他又驚又怒。先是冷冷稱讚馬利亞確實是美女,就連深愛耶穌的自己都想送馬利亞白絹了。緊接著,猶大神智恍惚地向讀者控訴。


「大人,他搶走了我的女人。不,不對!那個女人從我這裡奪走了他。啊啊、也不對-我說的全是渾話,請您一句也別信。」


小說中馬利亞事件絕非什麼並列反襯,與其後猶大的背叛根本是因果關係。從那時候起,猶大對他最愛的主動了殺念。他望著朝耶路撒冷出發的隊伍,心中只覺得沮喪可笑。不願見耶穌墮落失常,猶大暗自決定下手。


「花正是在凋萎之前才叫花,在花猶美麗之際,非剪下來不可。最愛他的人是我。會如何遭人憎恨也無所謂,我只能日復一日地鞏固這個艱難的決定-非盡早殺了他不可。」


猶大聽說了祭司們決議除掉耶穌,但又怕公開逮捕造成暴動,是以希望當耶穌身邊只有弟子時有人能來告密,他們將賞告密者三十銀幣。我必須對我奉獻至今的愛情作最後的致意,猶大這樣說服自己。出賣耶穌捨我其誰?猶大說。那是他的義務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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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逾越節當天,事情突然有了轉機。耶穌親自為門徒洗腳,此時猶大窺見耶穌的寂寞。猶大猶豫了-耶穌是這麼樣的溫柔正直,怎麼能有殺害他的妄念呢?耶穌確實是神之子啊!


「從今以後,就算來了五百衙吏;來了千人部隊,我也不會讓他們動您一根手指。您現在正被盯梢,危險!現在立刻,從這裡逃走吧!」


號召大家護衛主耶穌之外,猶大不忘吐露他被耶穌洗腳的感想。


「護衛我們的主吧!一生一世這樣活著吧!即使心底的愛語未曾言表,我的胸中猶然沸騰。我被一種從未體驗的崇高靈感所擊打,滾燙的懺悔的淚舒暢地自雙頰潸然而下。

不久之後,那個人同樣靜靜地、仔細地洗起我的腳,然後用纏在腰間的手巾輕輕為我擦拭。啊啊--當時的觸感。對了,我當時搞不好見到了天國。」


猶大你……耶穌病末期嗎……


眾門徒不解耶穌的舉動,耶穌微笑解釋:只要洗了腳全身就潔淨了。然而接下來,耶穌卻萬分悲痛地補上一句:如果大家都是潔淨的就好了。

(猶大悲憤表示:啊啊--我的心思被耶穌看透了,我被耶穌打從心底討厭了。賣了他吧!殺了他吧!然後我也一起死吧!)


洗腳儀式完畢,耶穌回餐桌前就席。用餐用到一半,他突然不勝歔欷地說: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賣我了。隨後,耶穌將代表背叛的麵包不偏不倚地塞進猶大嘴裡。


如果說,馬利亞事件是致命的打擊;那麼,晚餐事件無疑是壓垮猶大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
「今夜對我來說也是最後一夜。大人呦大人,請好好看著-從今晚開始,我與那個人堂堂並肩而立的光景。今夜,我會讓您看到我與那個人好好地並肩而立!我不畏懼他!不必對他卑躬屈膝!」


猶大終究賣了主,同時表明了殉死的企圖。在小說最後,作者解釋了猶大收錢的真諦。


「用他所瞧不起的金錢對他進行完美的復仇。對我來說這正是最棒最適合的復仇手段。各位瞧,用三十枚銀幣,我把那傢伙給賣了!

我不會流半滴淚,我不愛那個人;打從一開始就絲毫不愛他!是的,大人,我剛剛稟告的全是謊話。我呢,是因為想要錢才追隨他的。噢,就是那樣沒錯!今夜我總算明白了,他完全不讓我獲利;身為商人,我馬上就出賣他了。

錢,世間只有錢。三十枚銀幣,棒透了,我就收下吧!我是吝嗇的商人,錢可是想要的不得了。是的,非常感謝。是、是,忘了稟告大人,我的名字是商人猶大。嘿嘿-伊斯加略人猶大。」



如何?比起本文提到的其他作品,太宰治筆下的猶大顯然是最瘋狂且矛盾的吧!他對耶穌又愛又恨,一下說人家是不知羞恥的騙子;一下又說人家是美麗不可方物的神之子。口頭上希望耶穌娶個老婆和他下鄉隱居;可當耶穌垂憐馬利亞時這傢伙又嫉妒到不行。肯為主散盡家財任其揮霍;最後卻又宣稱只要三十枚銀幣的代價就足以讓他背叛。說穿了,《駈込み訴え》其實是三位一體的文類-既是猶大的狀紙,也是他的告白書與絕命辭。


最後再多嘴幾句,去年日本BS2放送了一部改編自《駈込み訴え》的短劇,以女學生青春期的焦慮為主題,從頭到尾沒有台詞,僅由一位男聲用平板的語調朗誦小說全文充當旁白。我覺得該劇改編的不好,倒不如《炎の蜃気楼》有創意。


在喜歡上炎蜃前,我無法理解直江的瘋狂,讀過《駈込み訴え》才知道高耶(耶穌)、直江(猶大)、美奈子(馬利亞)的隱喻。炎蜃系列向《駈込み訴え》致敬的場景或台詞非常多,甚至在《炎の蜃気楼メモリアル.Decadent Eve》番外中,高耶好奇想看太宰治的《人間失格》,直江卻送給高耶《駈込み訴え》當聖誕禮物(直江你這個大變態我不想說你了)

總之,有興趣的找出來對照吧!



後記:

1. 很想知道《基督的最後誘惑》寫了些什麼,可惜書絕版了我無緣得見
2. 國家地理頻道的《猶大福音》很萌!個人很推薦!
3. 好奇《駈込み訴え》又不懂日文的可以去找翻譯,記得有好幾位網友翻譯全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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